Somnium白日梦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看戏

动物凶猛:

*全文1w+ 第一人称为了方便叙述请见谅
*致谢及联文碎碎念见后

*本篇黄其淋视角,丁程鑫视角见@太妃糖

 
 

 
 
生命蒸腾不过须臾之间,看客往来良多,人生却总归是一个人的人生。幸而泥泞前路茫茫可依,幸得少年成双。
自负,自卑,自我拉扯,致敬年少轻狂。

 
 

 
 
 
 
 

1/
短剧断断续续拍了有好几个月,刚开始拿到的企划跟现在的角色设定简直天差地别,美其名曰是认真聆听观众的反馈,其实我知道就是怎么能火就让我们怎么来,我已然习惯了公司不靠谱的行事作风。

进入换季的时候,身体最容易出毛病,细胞如同初中二年级的刺头少年,每隔三个月就要集体离家出走一次不管身后父母眼泪成行,大概是因为我钟爱在口头上占便宜给别人做爸爸妈妈的缘故,在这个暖意将至料峭未行的二月,我又一次遭到了孩子的报复,摇摇晃晃地病倒了。

昨天我还勉强能撑起来去到公司训练,今天是彻底倒下了,一早醒来浑身关节错位了似的疼,嗓子也火辣辣的往出冒烟,一张口声音仿佛破旧不堪的老风琴吱呀作响,堪堪打了个电话请了病假,人就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我是睡到了晚上还是睡到了另一个白天,身上倒是没那么不舒服了,我伸手往床头柜上探摸我的手机,找到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空水杯,看来是我昏过去的时候妈妈来给我喂了药,难怪病去抽丝。
按亮屏幕一看,已经是晚上九点,手机还有两个未接电话,好几条微信,都是丁程鑫发过来的。前面两条问我怎么样了,身体要不要紧,已经帮我请假了让我好好休息,后面隔了好几个小时又问要不要让他来看看我,短剧新一集的剧本已经发到我的邮箱里了,今天大家都在对剧本我没去导演有点儿生气,让他发给我尽快熟悉。最后又隔了一个小时他让我好一点儿以后给他回个微信。
我打开通话记录一看,原来我早晨脑袋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不小心看茬通讯录把电话错打给了丁程鑫,不过看他的微信今天大概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对个剧本,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去书桌上抱了笔记本过来。

2/
打开电脑大致看了几段,越看我越忍不住往脑袋上挂满黑线,明明上一集黄其二还在叨逼叨人生而孤独扭扭捏捏隔绝世界,这下一集怎么就摇身一变铲屎官屁颠屁颠帮丁程喵买猫粮去了。还超市大战?这又是什么鬼。

电脑在腿上放久了有点儿麻,主板也将将传来了过热提醒的轰鸣声,我伸了个懒腰,把它放到一边,趿上拖鞋准备去客厅接杯水喝稍微休息一下。刚走到门口覆上门把手,我忽然觉得这个流程有点儿似曾相识,似乎下一秒打开门就要看到在沙发上扑腾的丁程喵了。

你记性倒是很好,第一集的剧情都记得这么牢。

3/
虽然剧本的走向越来越偏离既定的轨道,但最初拿到这个企划的时候,我是从心底里抽条拔节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期待的,也是第一次这么感恩戴德这个公司的异想天开。
这两年在公司我也演过两部自制小短剧,但怎么说呢?都是一些无聊的搞笑角色,好像我生来就是要当一个谐星的。是,我承认,我平时表现得总像是戏最多的那一个,但都长到了我这个年纪,性格总不至于还是一眼看到底的,云都会每天长得不一样何况人心呢。
我猜我得感谢粉丝多少比以前更了解我了一点儿,要不公司也不会想到把这种非搞笑角色交给我。好像是因为半年前一次吃午饭的时候,黄锐给我们录视频,我当时刚训练完满头大汗正累得不行,看他还拿个破相机在录,没忍住就黑脸呛了他,后来知道是直播又立刻换商用模式端上了笑脸。本来我还心有戚戚焉会不会受到什么恶评,结果一刷微博全是截我变脸图的,转发还一水都在夸我盐起来好酷。
嘁,早说嘛,害我卖笑脸卖这么苦。后来我终于不用爱豆养成得这么步履维艰,常常能按照自我意志行事,过了那么几个月的快活日子。不过近来,我总觉得自己快活过头像是越了界。
大概只有死人才不会永远生活在焦虑之中,我刚从一个被完全误解的小丑死循环里逃出来,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新鲜感过去以后真实分享得太过会受到新一轮的质疑。有的笑话不好笑说了却停不下来,有的冷眼太过尖刻悔了也来不及撤销,我觉得自己还不太会,也很难去拿捏那个度。
我知道了大家喜欢我盐,却不知道大家喜欢多盐的我,该收还是该放——如果我表现得再糟糕一点儿,如果我让你们看到更深处一点儿的我,你们会不会害怕?你们还会不会喜欢我?
大家都夸我天生适合吃艺人这碗饭,我自己却隐隐地有些不安,像是黎明将至前夕阳落暮后漫长的黑夜,凭借着一腔孤勇上下摸索,突然摸到了一面粗糙的墙,抑或是瓶颈的毛刺,我知道我总得去找到个平衡,却不太舍得再拿黄其淋这个真实的人去冒险试路了。

短剧就不一样了,黄其二是一个可以NG无数遍的人,即使过火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是在演戏,反正那是剧情需要。所以大概可以理解拿到剧本时我的欣喜,这个与我自身在某些亟需自我理解的部分重合的角色,是最好不过的试验品了,是最好演的一部分我自己了。

所以我入戏了,不仅剧本记得一清二楚,连感情都难舍难分。

4/
——具体到怎样的程度呢?
我甚至会开始认真思考台词里提到的黄其二的天平到底会更偏向哪边。

其实我知道剧本走向怎么走无非是看公司那几天是更想推双黄还是二恋,或者想推的其实是航鑫,那我乖乖当个吐槽役推动推动剧情发展就功德圆满。

但当我置身于黄其二内核里时,还是会忍不住去为他穿梭于光怪陆离的神经纤维中抽出丝来,这是我黄其淋塑造的灵魂,我总得对他负点责不是。

5/
我猜,他应该会比较偏心丁程喵吧。

我刚拿到剧本的时候就觉得黄其二这个人有意思,特别的有意思。
——他特别像我,我特别有意思。

以前拍台风娱乐大事记的时候,我背尼采的台词背到吐,唯一的好处是某次的作文借了几个句子拿了高分,所以那天回家的时候才会一时兴起去买了本尼采去研究研究。
不过想也知道,尼采还是太不适合我了,也不知道他废话怎么这么多,颠来倒去一个意思要说上五百次,不晓得是太沉醉于那刻猛然福至心灵的自己,还是其实也在自我怀疑着。堪堪看完第二章我就读不下去,所以也只永远地记得了那个第二章结尾的读者互动。

尼采问我,迄今为止你真正爱过什么?什么东西曾使你的灵魂振奋?

他说相似的人都是懒惰的小垃圾——显然这是翻译成儿童文学的结果,不过我觉得不当小垃圾挺让人振奋的。

人们向来喜欢群居生活,随大流是最简单不过的生存法则,他们惧怕绝对的真诚和坦白可能加于自己的负担,而独特的人生而艰难,没有前迹可循,也没有人会懂。

像黄其二,像我。
我很满意我在二三次元的标签都这么有意思,孤僻症候群你们不懂,所以你们好奇。你们天生就有朋友,你们天生就融入人群,我不,我最中二,我最了不起,所以你们最喜欢我。我最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尼采盖过章的。

不过我一直没敢问尼采,假装孤独症会不会被收回荣誉勋章。从黄其二遇到丁程喵起,从我认识丁程鑫起。


6/

黄其二跟丁程喵刚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暗流攒动,我跟丁程鑫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丁程鑫说第一次看见我是我在公司唱小小鸟的时候,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对他第一次有深刻的记忆,还是他揍我那次。
别人都是记吃不记打,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跟他之间的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导演让我去拍个起床突袭,前面都顺顺利利,最后到了丁程鑫敖子逸那个房间,刚把他俩叫醒,就被丁程鑫暴打了一顿,我觉得导演一定是故意在整我,才没告诉我丁程鑫起床气这么大。
我之前对丁程鑫的印象其实不太真切,很好看,很温柔,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我全部的记忆了。我来公司比他们几个晚,一开始总觉得融入不进去,有点儿怯,一个少年宫给我上得像是流浪狗收容所,而我是流落街头毛色黯淡的奶狗阿黄。后来渐渐开始在一起训练,关系也熟了一点儿,有时候也靠在一起聊聊天,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不咸不淡。
这次他这么一揍我,倒是给我俩揍出了个友谊升华的契机。
那天关机以后的中午,他特地找到我来给我道歉,说早上起床气没控制住,其实我压根儿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也没真揍到什么,过了也就过了,不过我倒是有点儿意外丁程鑫会特意这么郑重地跑过来道歉,心里的天平稍稍给他加了一块砝码,觉得这也许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其实我一开始没指望在丁程鑫心里谋求个情感的一官半职,能够帮我摆脱不合群罪名就已经是上佳好友了。
而丁程鑫却刚好是蛮荒沙漠里行侠仗义的丈青少年。我是假热闹,他是真贴心。细致到为每个人捧场,也包括我。有了那次跟他熟悉起来的契机以后,我课间捧着手机刷到搞笑百科时终于有了大声朗读的权利——一位听众,一位话音刚落就会捧腹大笑的听众,有时候我甚至还能跟他聊聊菜谱。

“我姐也喜欢做这个菜。”
“诶你也有一个姐姐啊我也有。”

然后渐渐地就生出更多共同话题,只有我们俩参加录制的节目也能一路有说有笑互相加油打气,我高兴自己没看走眼。这像是一场赌博,他这样的万金油好友确是世上难得,还好我勇敢,也不知勾没勾牢地面就顺着绳子往上爬。还好他回应,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发现我其实挺感谢他。

黄其二好像也是这样。

7/
那天黄其二一觉醒过来就看见丁程喵趴在沙发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见他出来还难得跟他主动搭了话——“喂,弟弟,给我买罐猫粮吧。”
嘿,谁他妈是你弟弟,求人帮忙还这么讨人厌。

“你让黄远航去买呗,他不也是你弟?”
黄其二揶揄他,准备洗漱完叫个外卖就继续回床上挺尸,懒得管他的死活。

“他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两脚怪我真的,真的快饿死了,救我。”
丁程喵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对劲,连这种撒娇的话都说得出口,可能是真的饿的不行了。黄其二本来想先给他随便吃点人类的食物补充补充能量,无奈丁程喵说这跟他的身体有生理排斥,吃了会比现在还严重,万年没出过门的死宅黄其二只好为了尖耳怪风尘仆仆了。

一到超市他就笔直往宠物食品区走,走到货架前他才突然想起来忘记问丁程喵猫粮要买哪一种了,万一买错了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不想收尸。

也不知道丁程喵有没有昏过去,他试探着把电话打了过去,接通以后歪头用脑袋夹着,腾出手来拿起不同种类的猫粮准备一一询问。

“喂,听得见吗?”
“…嘶…滋…”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要吃哪种猫粮啊?”
“喂?喂?”

不会真晕过去了吧?黄其二这么想着,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丁程喵那头声音怎么会这么嘈杂,就好像,好像——

“你右手第二排货架上的那种。”

好像跟他身处在同一个闹哄哄的超市里。

哇靠大佬你撒谎也就算了还玩尾随。
黄其二听见背后传来那位朋友坏笑的声音,闻声转过头去,手机一下没夹稳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面前这位始作俑者倒是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都不知道现在是要被自己跨越种族的善良天性感动一下,还是要嘲笑一下自己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不过既然丁程喵没事儿,他也懒得再跟他多说话,绕开他径直往超市门口走去。

“嘿,你手机不要啦?”
黄其二听见丁程喵在背后冲他大喊,他本来想潇洒拂袖而去管它劳什子手机的,无奈挣扎了三秒发现手机乃死宅生命之源,不得不向恶作剧势力低头回头去跟丁程喵要手机。

“陪我逛超市手机就还你。”
嘿,这家伙居然还蹬鼻子上脸谈起条件来了。黄其二本想明抢,无奈看体格就知道实在打不过,何况他们喵星人的爪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虽然嘴上说着逛个屁我立刻报警把你这个小偷抓起来,他脚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丁程喵逛了起来。

黄其二上一次逛超市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六岁的时候跟妈妈一起的那次,那也是他唯一一次逛超市,可那次记忆并不十分美好。对妈妈来说,逛超市好像是对工作时间的压榨,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呆,例行公事般严格按照购物清单选购,他耷着小短腿跟在妈妈后面,从这个密密麻麻的货架走到另一个,再另一个,然后急匆匆排队结账,毫无乐趣可言,导致于他后来一直觉得逛超市是一件苦差事。

到了丁程喵这儿却是悠闲自在。

他跟在丁程喵后面看他推着购物车晃晃荡荡走过了好几排货架,也没见他拿什么。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他到底要买什么,丁程喵竟然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然后问他坐没坐过手推车。

哇靠你们外星人果然是十四岁当四岁用啊,智商不够用买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你这么大只猫还要缩进手推车里去,我等会儿是不是还得给你按折耳结个账啊。

“你不会连手推车都没坐过吧这么可怜?你有没有童年了啊你?”
“幼稚。”

黄其二吐槽归吐槽,却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可能是好奇,抑或是不愿意承认被戳中心底某块血淋淋的伤疤,竟然真跟丁程喵玩起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坐手推车绕场一周的游戏。

然后他俩就拍出了一部史诗灾难片,丁程喵力气大是大,方向感却莫名很差,推着黄其二一路撞到了不知道多少个无辜的货架和路人,后面干脆直接把超市好不容易堆好的商品展台整个撞翻,还很没公德心的趁没人发现的时候弃了凶器推车逃之夭夭,从超市这一头躲到了另一头,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丁程喵索性一屁股坐在货架间的过道上,恬不知耻地说着要补充能量的话随手抄起身旁的一包薯片撕开吃了起来。

说好的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呢????

“你吃吗?”
“吃个屁你这是犯法吧摄像头拍到了你就死定了。”
“榴莲味的诶。”
“……”

黄其二坚信一定是薯片先动的手,香味飘进他鼻子里勾住了魂就不肯走,害他鬼迷心窍也做起了预备小偷,吃掉了三又二分之一袋薯片。榴莲味的,酸奶味的,和经典原味的。
后来干脆就彻底自暴自弃,捏碎了一整排货架的方便面,摇了一整柜的罐装汽水,最后终于在偷偷摸摸捞一只基围虾出来放生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愣着干什么跑啊!”

黄其二觉得今天大概是跑完了他这一辈子的运动量,系统运动app如果够智能的话都应该要开始怀疑手机是不是被盗窃了,他一边计算今天到底毁坏了多少财物一边感叹真是流年不利脑子当机竟然跟着一个非人类瞎胡闹,喂你们猫届的行事准则我们这里行不通啊!他才在心里默默呐喊了一句,前面的丁程喵就又掀翻了两罐油漆桶,好了,这下彻底无处可逃了。他和丁程喵先后滑倒在地上被油漆溅了一身,然后被随即赶上来的超市工作人员双双扭送到了负责人办公室。
黄其二向来不会与人打交道,除了无可避免的交谈几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站在丁程喵后面,看他点头哈腰与负责人交涉。他觉得这样的场景也太过奇怪,恍惚间丁程喵才是那个真实的蓝星人,而他是他背后畏首畏尾的猫科动物。最后丁程喵答应了赔偿所有损失和清理好弄脏的地方,他俩才勉强没被扭送公安局。

等他们俩收拾完制造的所有烂摊子走出超市以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将将露出了一角被云层覆盖的月光,照得人心干净亮堂。他俩不约而同地在此刻听见了对方肚子的咕噜咕噜声。

黄其二没憋住笑出了声来,觉得这可真算得上是他这十几年人生最大的奇幻漂流了,他不明白丁程喵是有意为之还是天性如此,却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感激,把他从那个自闭的沼泽里挖了出来,还陪他一起交治病税。

“去吃什么?”黄其二问丁程喵。
“就算我们没被抓住我也会倒回去负责的。”丁程喵却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

“人生才不是一个人的人生。”

“撞到别人要说对不起,做了错事要向人道歉,不被理解要好好跟人沟通。”
“我们一直都跟别人在一起。”

“我们刚才一起炸超市,后来又一起受罚,现在又要一起去吃饭。”
“我们同甘,共苦,又同甘。”
“你是我的朋友。”

知道了,谢谢。

“要吃什么?”
黄其二又问了一遍。他本来有满肚子的疑问,想知道捏碎了的方便面还能不能吃,想知道被摇过的汽水拉开以后会冒出多大的泡泡,想知道猫科动物为什么愿意放下身段,想知道丁程喵是不是故意的,想知道丁医生治病救人收不收钱。可是现在他都知道了。

不管什么世俗观念。

8/
我窝回床上看完了剧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亮手机屏幕以后看见丁程鑫的两个未接电话的气泡提示还挂在app的右上角,又重重的放下心来。

前两个月我跟丁程鑫又打了一架——这次是真的打了一架,好死不死这一幕还被镜头全都记录了下来,成为了我们俩共同的黑历史。当时月考排练的时间很紧,我们又被要求临时换了曲目,越练就越心慌,两个人心里都没什么底。可是丁程鑫性子急,我性子温,我们俩虽然都是一个心思,表现方式却大相径庭——然后冲突就发生了。我其实不是想用那种语气的,他肯定也不是,说出那些垃圾话我立刻就后悔了,动手推我他肯定也后悔了。
其实我出了练习室的门就不生气了,吼了一声就算是把所有怒气都发泄了出来,我甚至觉得他冲我吼的那一句你能不能用点心啊让我开心,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层层叠叠累积了一座高塔,在揭开幕布之前总是要做最后的返工的,收拾碎屑,剪掉那些糟糕的细枝末节,最后变成最漂亮最牢固的那一座。

我们以前打架是因为可笑的起床气,现在打架是因为相互的关心,是因为共同的目标,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都在白夜中踟躇,他来做我的浆,我去做他的隅。他一直都在救我,我也许也救过他,这真是太好了。

孤独是一件很需要底气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丁程鑫是我的底气。比如说黄其二在跟丁程喵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就认定了他要在大结局“not alone”,比如说丁程鑫讲当时看见小黄在唱那个小鸟高音好高喔的时候我就想回嘴你既然看见了我为什么不主动靠近我那我们早就会是好朋友了,比如我们开始合作后的每一次月考。
我向来懒于过分复杂的人际,惧怕与不恰当的人交往徒增烦恼,雨露均沾已经是我友善的极限,此外只好装作离岛一座。而其实黄其二根本不想过一个人的人生,我也从来没想过当独行侠仗剑走天涯。

要是这个救我的人也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9/
隔天我按时到公司报了道,总不能一直借着病号的名头混日子。丁程鑫比我早到公司,一看到我进去就开始碎碎念我昨天为什么不回他微信也不回他电话。

“搞忘了嘛。”
我懒懒散散推开他去沙发上放书包,背过身去才开始偷偷撇嘴吐舌头。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个啰嗦鬼。

“那你好点没有啊?”
“死不了。”
“呸呸呸,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连自己都不上心,昨天漏发了一集剧本给你,我给你放桌子那边了,你自己记得看看啊今天下午要拍。”

知道了知道了,黄其淋的经纪人小丁同学。

后来声乐老师进来上课,我就又把这件事情搞忘了,中午下了课才来得及去随手翻了翻。编剧的脑洞真是越来越大,新一集的剧情比昨天的还奇怪,我怎么好像还有哭戏?

10/
我刚一睁眼就看见丁程喵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漂亮的人连鱼尾纹都有趣,眼角折出弯弯一轮新月,隐入鬓角的边缘。他闭着眼睛无征兆地开始流眼泪,然后渐渐哭得不能自已抽搐着醒了过来。眼泪是炸鱼薯条味的,也顺着月牙迂回婉转。不知道他嚎啕大哭的时候我能不能沾上番茄酱尝一尝,他是个小变态,动不动就哭,我也是个小变态,动不动就喜欢看他哭。

我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说你从来不哭的怎么今天哭得这么惨,他非要犟,一边说是生理眼泪,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哭到打嗝了。然后自己也觉得搞笑,一边流眼泪一边开始笑,嗝也没止住。还让我不许说出去。

“不准说你打嗝还是不准说你哭了啊。”我问他。
他说不准说我为了你哭得这么惨,别人还以为我多喜欢你呢。我可是外星人,我要回家了。

然后我就毫无预兆地醒了,眼前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天光依旧大亮,落地窗的窗帘没全拉上,斑斑驳驳漏下几束光刺过我脸上。我努力摇晃了脑袋定睛聚神,发现原来我还在会议室里,刚才是看着看着剧本打了个盹,才会梦到这么离奇的事情。

丁程鑫刚好在这个时候路过,他看我缩在沙发里,站在门口冲我打了个响指,“窝在这里头干撒子起来了吃饭去了。”

“喔,好。”
我揉了揉麻木的双腿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不过可能是我睡的姿势不对,把小脑压到坏死了,刚迈出第三步就猝不及防来了个以头抢地耳。

他本来不打算等我准备回头继续往前走,还没转头就见我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这大概是我梦见他梨花带雨的惩罚了,变我自己疼出了个眼泪纷飞,啧,我明明是想看他哭,一边打嗝一边哭。

太丢人了。我要立刻倒地不起。

“诶那个丁程鑫啊,你等哈放学要不要跟我一路走,我们去轻轨站看你那个广告牌。”丁程鑫生日快到了,我突然想起昨天刷微博的时候看到粉丝给丁程鑫做了生日广告牌,就在我回家那条线上的轻轨站。我拍拍身上的灰艰难地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给自己挽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向我,眼神忽然有点儿尴尬。喔,看来挽尊成功了。当初黄宇航和敖子逸的广告牌出来的时候,我的广告牌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个反应,不难想象丁程鑫也会这样。名利好像是羞耻心的对抗性条款,我们好像都还不是太习惯自己的脸被印在列车飞驰而过的斑斓后面,我们是用这个来互相嘲笑打趣的。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哇你这张照片好丑喔,忽视那些核心的东西。骄傲主义的精髓在于不在乎一切礼物和装作没看见了不起的人气,要欣赏也得自己偷偷戴了口罩帽子站在最远的那根柱子旁边做贼似的偷拍两张回家了再欣赏,他肯定以为我是摔糊涂了才会约他去看广告牌。

“咳,那个……”
“好啊。”

被他盯得有点儿怵,我本来想改口说开玩笑的,他却先我一步应承了下来,然后看着我的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

看看看,看个什么鬼,难不成你看穿我的用意了?还是知道我梦到你打嗝了?我心虚了,比他还尴尬,为了再次转移话题,我赶紧大跨步走上前去推着他的背往外走,“走了吃饭了吃饭了。”

他可能以为我还要解释点什么,突然被我一推也有点儿懵,脚步踉踉跄跄的跟不上节奏。

“你别推我,我自己走。”
所以他侧身躲开了我的手,好像有点儿生气,又好像是他嗓门本来就大。

“嘁,那你自己走。”
我也觉得莫名其妙,讪讪收回手,装作突然对我的指甲有了研究的兴趣,先他一步低头走了出去。这个房间肯定是被喷过凝固胶水,要不然怎么每一秒都这么尴尬,我得赶紧逃出去。

11/
后来拍摄完收工以后,我正准备回家,站在电梯门里面按楼层,丁程鑫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是说好要去看吗你怎么不等我!”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电梯里站定以后一边大口大口喘粗气一边质问我。

他刚刚才莫名其妙发过脾气,我以为他早已经不记得这件事情,记得了也不会当真,毕竟我也没当真,这下他真要跟我一起去看我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一进来就贴着我的肩站,明明隔着厚重的羽绒服,我却觉得有点儿黏黏糊糊的汗水汽让人难受,所以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不知怎么的他也立刻跟着挪了过来。

我拿他没办法,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好任他靠,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但是也懒得接他的话,只好低头开始玩手机。

然后我就又看到我指甲盖上那块红色油漆。

是之前拍摄某场戏时碰到了油漆未干的栏杆沾上的,油漆——又是油漆,米粒大小卡在左手大拇指指甲的边缘。当时刚拍完间隙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那时忙着跟丁程鑫抢肉,草草抠了抠没有抠下来,就没再管它,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下它已经长到那个可以被指甲刀剪掉的位置了。
我先是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很快,白驹过隙连指甲和红豆都留不住。突然不知怎么的又悟出平生第一次的发现,发现指甲是从里到外被推着长的,像是那些疾风和海潮,卷着我往前走,也卷着平凡生活里的丁程鑫,他是我左手边肩踵相承的一颗红豆。
他那天跟我抢肉,今天跟我抢空间,明天还要跟我抢身高,什么都要抢,什么都要呛我,什么都要梗在这里让我不舒服,甚至还要嘲笑我,但是他就是要一直赖在这股浪潮里不走。

“一个浪给你打翻在这里。”
我忍不住想他要是知道我心里这些奇怪的形容,会说些什么话来搅局破坏美感,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他以为我手机上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凑过来看问我笑什么笑,我把他的头推回去呛他说你管得宽哟,然后我们就这样乐此不疲从十八楼推搡到一楼,走出了电梯。外面已经天黑,难得一个星辰密布的夜晚,点点星光砸在他的头上,也砸在我的头上,我转头看他,他也转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粒豌豆,剥开光斑露出了一颗红彤彤的赤子之心。

我突然好像搞懂丁程鑫了,他是以爱意维系鲜活的生命,所以他鲁莽,他冒失,又细致,又真诚——这并不是矛盾的几件事,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的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而他拥有这样足额的幸运,他风尘仆仆披星戴月从浩瀚星河赶来,剔透的玻璃罩子免去他的风寒,高歌的伶俐飞鸟为他护航,陆地上的荆棘未曾伤妨他一份,所以他成了伊甸园里永生不灭的熹微晨光。他用他最莽撞的啰嗦关心我,就是真的关心;他一点一滴力之所及的靠近,就是真的靠近了。爱呀——,爱啊——。这对他而言赖以生存的珍贵养分,他分过好多好多给我。

这个救我的人好像已经开始知道这件事情。
我猜他要陪我走。

12/
我们一路互怼一路往轻轨站走,等真正站到那块站牌前的时候,又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我本来想插科打诨讲点什么俏皮话来轻松一下氛围,看到他悄悄红了眼眶,话就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终于看到他流眼泪了,可是一点都不梨花带雨。好烦。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哭个屁啊以后会有更多的,走吧。他难得没有呛我,说好。一列列轻轨过去,带起的风吹起了我的锅盖他的锅盖,我们却都没有动弹。

13/
第二天我们都没再提前一天的事情,这天下午我和丁程鑫被单独留下来加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早上下了雨,晚上的天都黑得不够通透,总隐隐地闷着点儿什么光亮,像是被劣质黑布遮了几层,偶有两三点星光镶在天幕的边际。

“以前书上不是说下雨天不会有星星吗,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是有几颗?”
丁程鑫看我抬头看天,也跟着向上看。

“可能雨不够大吧。”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个解释,就随口答了一句,反正我们回家从来不同路,走不了几步就要分道扬镳,现在也都是在没话找话。

“走了,拜。”
走到斑马线旁,丁程鑫跟我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朝右边走过去。

这次我没像往常一样也转头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从一个丁程鑫变成半个丁程鑫变成三分之一个丁程鑫,快要跨过一整条斑马线的距离。
我突然觉得来日方长好像都是屁话,我都看过他哭了,他也看过我哭了,我们一起享受过舞台和广告牌了,我们还一起差点儿被扭送公安局过了,我们吵过架打过架甚至冷战过了,已经约等于整个少年时代的青春期了。
短剧都快杀青了。
卡在我和丁程鑫的生日之间,把我跟他隔出了一整个十四岁到十五岁的距离,我不愿再跟他拉出更远的隔阂,我觉得我们应当要一起做世界之最了。
 

“你莫遭车撞死咯!”

所以我朝他大喊了出来,终于慌不择路地告了我这辈子最怂的一个白。

我正在变声期,平时说话的时候都很注意,总是压着一条嘶哑的线,这一句我却把关着的百灵鸟笼子打开,从嗓子眼儿里扑扇扑扇都放了出来,努力喊得清澈明亮。

我要把恶毒的话喊得清澈明亮。
你可要听懂啊。

丁程鑫顿了顿,背对着我高举右手比了个中指,继续走完了他最后一段斑马线。

然后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转角,决绝地变成了零个丁程鑫。

可能雨还不够大吧,笨蛋。

14/
可我还是无法抑制地沮丧起来,以为转过身就要陷入我惯性的孤独。
而他没让我的难过落地生根。

我刚一转身,就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大声喊了起来,“黄其淋!要不要一起去看广告牌?”

迟钝的理解。这下可大约算得上是少年时代全部的剧情了。

 
转过头去,我看见丁程鑫忽地从隐没的转角处钻了出来,又变回了一个完整的丁程鑫。他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拼命地挥手,眼角笑意是我尝过最最刚出炉的榴莲牛奶流沙包,城市慷慨借整夜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抓到你了。

看,怎么不看,要看,要一起去看,要永远一起。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我平生能发出最大的声音撕扯了我的声带,我说好。

我要让柏油马路裂掉。
我要让重庆听到我的喜欢都抖上一抖。

然后我看见红灯变绿,丁程鑫朝我飞奔而来,距离在我们之间飞速地坠落下去,他不看路,也不看车,他只看我。他不害怕那些黯然失色的东西,少年无惧岁月情长。

“你莫遭车撞死咯!”

我笑着又喊了一遍,空荡荡的公车像往常一样轰隆隆飞驰而过,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我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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