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爱丽

为了俩帅傻子 一个人去kfc试了这个😂😂
味道没有看起来那么黑暗料理 很一般…
重点是旁边那桌坐了一个背着红蓝书包穿着红蓝条纹T恤衫的小姐姐!!!也点了这个 超级漂亮 感觉是自己人 但是太怂了不敢勾搭ORZ

切肤

432天:

BGM


Part A


00


班小松是外人,棒球姑且也罢,我瞧不瞧得起你,你难道不最清楚。


01


“尹柯,拜托了,就今天下午嘛。”


班小松双手合十的样子很可爱,清澈的杏眼可怜巴巴地皱成两条线。


“……小松,对不起。”


类似这样的话,他已经说到自己都觉得厌烦。然而除此之外,他实在别无选择。


“我真的得回家了,明天见。”


02


做完习题对完答案,时针缓缓朝着数字十挪。尹柯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指。


余光掠过桌上的钥匙扣,他抓了几次才拿起来,熟悉的图案有些褪色,金属的边缘生了锈迹。


“……邬童。”


无意识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他被自己惊得眼睛猛眨。楼梯间的脚步声传近,他一秒以最端正的姿势坐回了书桌前。


母亲推门进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厉。


“写完了吗,我检查一下,你先去洗澡。”


尹柯依言抱着睡衣进了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未散的温热雾气攀上他的眼皮。


03


最好的投捕搭档。无话不说形影不离以至于被周遭队员戏称为小情侣的日子。专门定制的生日礼物。独一无二只对彼此的信任,依赖,还有令人咋舌的入骨默契。


万事万物就怕在前面加上一个曾经。像摆在桌上几天几夜的饭菜,变了质变了味,尝一口都想皱眉,遑论全盘吃下暗自嚼咽。


怪就怪在他居然没有食物中毒,偶尔伸长了筷子越过界限去探一下邬童的脾胃口腹,看见那人怒极炸毛的样子,还苦中作乐地感到美滋滋,梨涡清浅漾出深长笑意。


04


班小松傻是傻了点,却自有讨喜之处。他都尚且时常生出逗弄嬉戏的念头,邬童亦然,也不足为奇。


时光教他把虚假的面具戴得太好,薄薄一层覆在脸上,贴合至每一处细小缝隙,连半分破绽也难寻。


“你不是每天玩得挺开心的吗,我怎么就不能玩了?”


万幸他的嘲讽腔调维持得自然流畅,邬童顾着生气,便就留意不到他紧紧握着画笔的颤抖的手。


也发觉不了他瞳眸里的艰涩酸楚,辛辣闷苦。


05


邬童时隔几年再向他急赤白脸地吼,居然为的是班小松。


“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棒球瞧不起班小松瞧不起我!”


日光温暖,他的掌心汗湿,背上却无端发凉。面具质量不够好,破裂趋势明显,他不敢动上一动,唯恐多日努力付诸东流。


班小松是外人,没有瞧不瞧得起一说。棒球也就罢了,毕竟是许久没练,他无从证明真心如初。


真正戳痛他的是最后那四个字。带着怒意质疑,掷地有声,与邬童眼中的失望鄙夷交融混杂,炼成尖针刺得他血肉模糊。


06


尹柯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有苦衷,然而邬童从不知晓,如此虚伪周旋,对方耐心耗尽是迟早的事。


可到底不能无动于衷。


大抵岁月流逝,往事随风,现今不能坦诚相待,从前深情都是白搭。


07


“那小虎牙挺漂亮啊。”


并没有重归于好,但有班小松作催化,气氛比他和邬童二人独处时融洽数倍,也能借着大小机会说上几句。


对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深红,尹柯的脸没来由也跟着烫了,却还是强作镇定,一句“你害羞了”问得百转千回。


邬童一瞬的无措眼神让他产生真切错觉,好一似光阴溯源流,数日来疼苦痛尽皆消干净。


08


尹柯终究是和母亲吵翻了天。


他万般乖巧顺从懂事不反抗,除了日益得寸进尺的管束什么都没换来,再加上邬童撂下的狠话烙出印,委屈到了极致便再难作模样。


跑得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耳边风声呼啸光影流淌,不知道在为了什么向前冲,却一步比一步更笃定。


也一步比一步更艰难。


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任性也好,叛逆也罢,这些能预料到的罪名他不介意照单全收,只是想到跑得再远也没人接应他,万家灯火就明亮得刺眼,整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像搁浅的豪华游轮,载着他向漆黑深海里坠落沉没。


09


邬童竟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望着那人俊美的面容,少了初中时期的稚嫩青涩,轮廓越发鲜明且锋利,一时间把别的都抛到了脑后,抬手替对方拭去滑到下巴处的汗珠。


10


“尹柯。”


他忘了有多久没听见邬童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看,我在路上捡到的。”


对方弯着桃花眼,把他不知何时落下的捕手钥匙扣同配对的投手钥匙扣一块高高举起,眸中的笑意如同滚烫春水,灼烧他暴露在空气里的身体发肤。


Part B


00


你嫌烦也好,生气也好,反正我总归是缠定你了,你回头看看我。


01


“邬童,你和尹柯过去到底是什么关系?”


班小松是个很不错的玩具,他一时半会不想毁掉,否则人生失了多少乐趣。


只除了对方没眼力见地抛出这样问题的时候。


02


回到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邬童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茶几上的钥匙扣安静地躺着,淡定从容不被他的怒气影响,一如隔了许久不见仿佛换了个人的尹柯。


尹柯一笑,他的拳头就打在棉花上,闷不作响,手背却发痛。


03


邬童最介意的其实不是尹柯没来参加比赛,也不是恼怒对方抛弃了棒球。


他当然有胜负欲,拿到银牌后也有一瞬咬牙切齿。可让他失却了情绪控制的主因不在现场,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次失败都要更打击他。


千辛万苦让秘书查到尹柯所报的学校,又动用父亲手下的人脉资源转了过来,坐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写着作业的少年把他的疲惫和挫败加深到一个全新的程度,只觉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04


好像也只有跟班小松有关的事,才能激起尹柯的一点异动。


邬童虽然不甘心,但在没有想出别的办法前,唯有紧握这个筹码。


“你明知道班小松长跑不行,你还提出这样的要求?”


尹柯果然停下笔,视线却没有转向他。


“我不觉得我们现在是可以这么随便聊天的关系。”


他立刻将勉力维持的理智抛到九霄云外,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大堆,自己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觉脑袋像缺氧般阵阵发晕。


05


想看到那人稍微为了他而显露出不一样神情的样子,他绞尽脑汁地憋出一句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狠的话,你就当你的木头人,当你的哑巴就好。


而尹柯依然不为所动。


他栽培的玫瑰没有尖刺,任凭他如何挑衅试探,照旧在风中摇曳绽放。


而他却被那过盛的香气所伤。


06


“那小虎牙挺漂亮啊。”


邬童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红了脸,源源不断的滚烫热量透过表层皮肤渗进血液,久违的幸福感和喜悦在血管里沸腾叫嚣。


07


在真相袒露之前,他并不曾知道自己会这样鲜血淋漓。


尹柯不是自愿退出棒球队的,也不是发自内心同他说出那样一番以学习为重的干脆话的。


他的玫瑰开得太好,始终太好,而他却不管不顾地踩上了一脚,在迟来的悔意里疼痛难当。


08


他一定要找到尹柯。


街上人流汹涌,邬童跑得嘴唇发白,直到在熟悉的地方看到那人的身影,方觉心中悬挂大石落地。


09


他要怎么开头呢,尹柯我从来没有讨厌你,尹柯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尹柯你原谅我。


嘴唇张合几次,到底被无尽的懊恼与歉疚弄得失了声音,看到那人眼眶通红,便更觉无从开口。


10


最后也只能举起两人配对的钥匙扣,期待自己嗓音没有颤抖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尹柯。”


对方琥珀色的瞳眸里倒映出他的面容,邬童心中一跳,再说话时,手指都在发抖。


“看,我在路上捡到的。”


尹柯露出两个梨涡,笑意明亮更胜地平线处万家灯火。


期待

🌸荧光夜跑

入戏

太妃糖:

* 万字预警 前所未有地走心

* 见证这篇东西的 是产房外焦虑的干妈猛 和深夜十一点半的复旦大学第三教学楼

* 丁程鑫视角,黄其淋视角见 @动物凶猛 

01

  我刚接到团综新剧的剧本的时候,觉得角色分配非常非常地,不合理。

  我是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也知道摆什么姿态做什么表情能让我更好看。但是说我美我会不高兴,叫我哥我会很受用,星辰大海是我的未尽征途拯救世界是我的终极使命,更别说我还有得天独厚遭人艳羡的运动神经。我阿程哥英俊潇洒阳光俊朗,怎么就偏偏得去演一只娘兮兮傲娇吧啦还要装可爱的猫呢?明明黄其淋都比我更像一点。

  说到黄其淋,他的角色可就更荒诞了,被发落去演缺乏关爱封闭自己的孤独患者黄其二,要靠小爷拯救改造——天知道那个上天入地折腾的戏精和这个怪角色的差别,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没有谁比他更不适合了。

  但演职员表上还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黄其淋 饰 黄其二,“丁程鑫 饰喵星人先生”。

 

  我偷偷去找了工作人员商讨换角色的事情。为了使一己私心说出口的时候更理直气壮一些,我搬出了黄其淋当我的挡箭牌,义正严辞慷慨激昂,摆事实讲道理,说这和黄其淋的性格有多么多么不搭。反正演员表这种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嘛,懂的。

  但staff姐姐不为所动,坚若磐石,说不定还在心里嘲笑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拍拍我的头,哄小孩一样:“这角色其淋肯定演得好的哈,别担心了,啊?”

  我去。

  我无语凝噎,咬碎一口小白牙。

 

  我百思不得其解,黄其淋怎么就能演好这个角色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爱绝对不是黄其淋赖以生存的一样东西。

  有的时候他冷不丁就来一段黄氏嫁女逗得全场人仰马翻,没有气氛就自己炒,没有笑料就自己制造。又有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制造声响,他就抄着手站在旁边懒懒地看,懒懒地笑。

  但黄其淋从不讨要什么,他是自给自足的。

  

  不管我心里存着多少质疑,短剧还是就这么一言不合就开拍了。

  第一幕开拍前多少有点紧张,我们待在同一间大休息室里各自练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在沙发上拗了第一千零一个猫咪慵懒闲适的姿势,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腰肢更舒展柔软,并幻想自己拖着一条毛绒绒的长尾巴。黄其淋就离我不远,反跨在椅子上,捏着一沓皱巴巴的A4纸,面无表情地沉着嗓子念念有词。

  “那所以我们孤身一人独自在家无父母陪伴儿童保护协会电话是多少。”

  “人生啊,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人生。”

  “不抱希望的好处就是,你永远也不会失望。”

 

  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黄其淋又换了个坐相,翘了个吊儿郎当的二郎腿,手肘撑着老板椅的扶手,掌心托着头。大概是在全真模拟拍戏时的姿势,看起来真有那么几分味道,落拓又颓唐。

  我们还没有换上拍戏要穿的衣服。我知道黄其淋在剧里要穿连帽的黑卫衣,短裤配长袜,会露出一截葱白的腿,非常好看。但现在这双好看的腿被随随便便粗粗糙糙包裹在大一号的松垮牛仔裤里,黄其淋穿着最最平常的衣服,暂时还没有变成黄其二,却露出一个非常寂寞的表情,像一则残破的诗行。

  

  我的心突然漏跳一拍。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不早了,换衣服去吧。”我开口催道。

 

02

  万事开头难。

  黄其淋刺溜一下就入了戏,令人拜服。而我被强行教了很多个猫咪的特征动作,包括蜷成一团窝在沙发上,包括伸长手臂去够茶几上的零食,包括仰躺着把食物往嘴里送得优雅闲适。但好在最终拍摄比较顺利,短剧的进度就这样不紧不慢一路前行。

  

  黄其二的弟弟寄望于丁程喵来改造自己孤僻的哥哥,于是丁程喵和黄其二就这样波涛汹涌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经历了很多有趣的小破事,慢慢成了一对傲娇的欢喜冤家。

  “欢喜”是编剧按的名号,其实我觉得他们的故事里只有“傲娇”和“冤家”,色调偏冷,要靠后期插个欢快的BGM来调温。他们总在推拒着对方给予的温情,也推拒着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本能依赖,所以一个说“本大爷才不要关心你”,一个说“本大爷才不要你关心”。

  

  这个时候我和黄其淋对戏渐入佳境,常常一遍就过。导演很惊喜地夸,说你们本色出演吗,演这么好。每次我就捂着嘴偷笑,猝不及防地被偷拍下来,被粉丝说样子像“偷到蜜糖的小老鼠”。而黄其淋通常抬起下巴,绽放出一脸奥斯卡小金人笑,优雅做作舍我其谁,感谢CCTV感谢MTV,感谢观众朋友还有我最亲爱的家人。

  但我们都知道其实不是本色出演。

  我们的相处模式,明明是更舒服的类型。

  

  但我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产生了错觉,觉得黄其淋只是笑起来的黄其二——或者应该说,黄其二只是不笑的黄其淋。

  能拥有这样的认知我得感谢丁程喵。他让我觉得他那毫无用武之地的个人英雄主义竟然似曾相识,让他壮志难酬身老沧州的对象也似曾相识。还真巧,这个家伙现在就还在和我对着戏。

 

  我想起八月月末考核直播的时候,黄其淋在后台突然胃疼。他冷汗涔涔,小脸苍白,揉皱一堆又一堆面巾纸,而他是舞台的主心骨,后面还有一个舞蹈和全场的主持。

  这可以算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直播事故了,工作人员都提心吊胆,巴不得黄其淋忍痛上去强撑个场子,又不好开口真非人道地逼他挑战极限。

  大家都焦灼难耐,我反而倒不是非常急。我鬼使神差地,对黄其淋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信心。

  

  候场间隙我走上前去,黄其淋的脑袋还埋在胳膊里。

  我俯下身子拱拱他:“哎,你要不要紧?”  

  “要。”黄其淋为之后的高耗电运营提前开启了省电模式,只丢给我一个字的回答。

  我其实有很多想和他说。我想跟他说工作就是这么操蛋地费心劳力,大人们都好坏哟你看他们只是因为你掉链子着急,家中常备三九胃泰,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还有,最后就是,跳绿光的时候要是忘动作,也可以允许你看看我。

  但我最后只是捋了两把黄其淋汗湿的头发:“挺住哈,同志,别死哈。”

  黄其淋被逗笑了,从臂弯里噗嗤一声,有气无力地用胳膊肘顶我:“你别搞乱我头发我警告你。”

  

  之后黄其淋不负众望。上场,跳舞,不幸忘动作(我好后悔没有告诉他让他看我),纯熟地自嘲,台上说自己“肚子有点儿疼”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笑,摸摸肚子,神情可爱。“身体不适”反而听上去像他暖场的工具,或者一贯油滑的推脱。

  下了场他就被打回原形,缩成一团躺在地上,我见犹怜。偏偏对调侃还能笑得出来,边笑边捂肚子,说哎哟不行他一笑肚子更疼了。

  我去给他接了热水。捧着一次性杯子往回走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戏精。

  我把滚烫的水杯塞进戏精本精手里,顺便送了几句嘘寒问暖,嘿同志,您还活着吗?您可没死吧?

  黄其淋中气不足油滑有余地拖长声音,皇上,驾崩——

  

  我想起黄其淋和我同组跳舞,每次练习的时候我总要和他吵上那么几嘴。因为黄其淋动作记得慢,每次我去教他,反复几次之后黄其淋总是有点不耐烦,说不要我教了,要自己练,自力更生。

  我每次都很不放心地皱着眉头:“真不要教了?”

  黄其淋跳得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灰头土脸有点狼狈的样子,但永远嬉皮笑脸意气风发:“不用不用,我这么厉害的人。”

  但结局往往差强人意。

  我急起来也会不管不顾发脾气。我理解不了,你不是说你自己练吗?你不是要靠自己吗?那你自己能跳的话现在怎么还不会跳呢?那你自己不能跳的话为什么就不能来问我呢?

  每次都是这样,我空怀一腔失去用武之地的英雄主义,没有一点办法对付往好说是百毒不侵往坏说就油盐不进的黄其淋。

 

  现在我捏着那沓A4纸,醍醐灌顶。

  我本来只是在研究剧本,却突然触类旁通地懂了一点黄其淋。

  至于懂黄其淋又能干嘛用,我还不晓得。也许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也许抓住人心才好带兵,总之我决心要对症下药,顺着人脊梁摸毛,不信治不好小黄同学这点意味不明的傲娇病。

  

  拍完这周的戏又要学跳舞。我不参加十月月考,但我没办法偷懒。我和黄宇航学得比较快,老师乐得轻松,挥挥手让我们互帮互助自己练。

  黄宇航立刻被口口声声喊着“班长”的小孩儿团团围住。我往那里看了一眼,径直走向一解散就瘫在地上不动弹的黄其淋。

  

  “起来。”

  我用相较于我本人而言非常温柔的力道,踢了踢黄其淋的肩。 

  黄其淋一脸生无可恋,吊儿郎当翻个身,破罐子破摔:“累。待会我自己练。”说罢眼睛还眨巴眨巴盯着我看,好像在揣测我心情怎么样,是不是又有找茬和他发火的可能。

  我叹口气,又冲他肩膀踹一下:“那你躺着,看我练。”

  然后我就开始跳舞。不是我吹,我真的已经可以合着原版音乐的急促鼓点跳得行云流水。但我偏偏还得把音乐关了,自己哼着减速版音乐跳分解动作,每一个动作又都力求清楚到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实在有点滑稽,活像个被按了slow down的机器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黄其淋他知不知道,我其实已经用不着这样练习。

  但我闷着头一口气跳了好几遍。

  

  喘着气停下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镜子里的黄其淋。他不再瘫着,而是抱着膝盖坐了起来,眼神是未曾谋面的一种。我知道他戏精人格在线的时候,眼神是机警的,伺机而动,滴溜溜地转;少数掉线的时刻,眼神会涣散开来,像清晨山林里弥漫的薄雾,有一点迷茫有一点凉,但转瞬即逝、拨云见日,很快会出太阳。

  但现在,黄其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但又不像在看我。他的目光好像穿透过我的身体,看到更前方,仿佛第一次醉心于什么景色,——我瞪大眼睛也看不见的景色。

  

  我气绝。

  “哎哟你是不是欠打咯我跳辣磨辛苦你都记到了没有哦就坐这儿给我发呆!!!!”

  

  03

  短剧开拍了这么久,插科打诨好几周,终于轮到了一场真情实感的重头戏,也是黄其二和丁程喵的关系发生质的飞跃的契机。

 

  故事里,黄其二的生日,到底是被大家都忘了。

  黄其二生日那天,黄远航粗心大意地忘了撕日历——而黄其二本来就没指望能被其他谁记得。他设想了一下那种排排坐围圆桌吹蜡烛唱祝歌的戏码——想起来就一阵恶寒,几乎到了反胃的地步。他摇摇头,把那些要命温情的场面都晃出脑壳。打开冰箱,发现没水喝。

  当他认命地提着一加仑纯净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小区的花圃,看见孩子们在草坪上吹泡泡。一串泡泡飞过来,五彩斑斓,很大很大,大到远远超乎他的童年记忆。现在的肥皂水已经这么厉害了吗?黄其二腹诽。

  风把泡泡直吹到他的鼻尖前。

  空气中是浓稠的桂花香。风吹动,像搅拌一碗放凉的甜粥。

  他突然就被打动了一下。

 

  他就着路边的长椅坐下,摸出手机,突发奇想开始拨电话。一开始指尖生涩,后来渐渐流畅,再后来,那一串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变成了“妈”。

  妈妈接起来了,老样子,语速急促声调夸张。哎呀其二呀你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啦有什么事吗不过妈妈现在真的好忙好忙……

  他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没事。”

  妈妈顿了顿,寻找话题般地:“其二呀,你吃过饭了吗?打算吃点什么?”

  黄其二也顿了顿。

  他犹豫了一下,很不确定地:“嗯……蛋糕吧。”

  然后妈妈一下子亢奋起来,为这难能可贵的话题发散点。她的声音尖起来,黄其二甚至能想象她是如何皱起自己好看的鼻子、指尖绕着长长的卷头发,这时候倒反而更像一个母亲。其二呀,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东西啦?蛋糕这种东西不能怎么吃的,死甜又不顶饿,还容易发胖,均衡的膳食应该巴拉巴拉……

  ……其实我只有今天一天想吃的,黄其二想。但是没说出口。

  

  他自嘲了一路。怎么就给忘了呢,原先的处世哲学——不抱希望就永远不会失望。不过及时想起也不算晚。

  但他无法否认地心情变得很糟,糟到不想给丁程喵做饭。

  他嘴里念念有词,练习了一路推脱的说辞。人间有真情人间有大爱人间正道是沧桑yahoo那么喵星人先生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解决温饱问题的对吧?你一定可以的不用劳烦我再给你买猫粮了对吧?你已经具备成熟的独立喵格了对吧?……他叨念了一路,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甚至已经做好防御一个猛扑的准备。

  然后他打开门。

  他跌进一片空旷的黑暗里。猫不在。

  

  他想,至少不用费心解释了,这也好,感谢喵星人先生倾情拯救其主人于水火之中,yahoo!

  但他还是有种鼻子上被人揍了一闷拳的错觉。

  他没有开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突然咣当一声被撞了开来。丁程喵啪啪两爪摁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看到黄其二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有一点犹疑地:“你……不开心?”

  然后换了一个程度更深的词汇,确认般地又问一遍:“你……在难过?”

  黄其二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拖长了声:“没有。”

  “哦。”丁程喵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奋力地用前爪往屋里扒拉什么东西。

  

  黄其二一抬头,惊得眼睛都直了:“你你你,你这什么鬼玩意???”

  “榴莲牛奶流沙包啊。很好吃的。”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

  黄其二的手在颤抖:“不不不,你告诉我,插在包子上面的那根会冒烟的,是什么鬼玩意???”

  “我刚抢的,一根香烟。”丁程喵用前爪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气,再次强调道,“本大爷亲自去抢的哟!那些两脚怪全都没有我厉害。”

  “……”

  “哪,赏你的。”猫的脸上有斗殴的痕迹,黑一块白一块,是战士的勋章。他笑得不可一世、骄傲张狂,把榴莲牛奶流沙包大剌剌地往黄其二面前一推。

 

  “你们两脚怪过生日的时候,不是都要搞这种仪式的嘛。”

 

04

  这场戏拍得那叫一个艰苦卓绝。

  收工之后我和黄其淋倒在沙发上,话都不想说了。转眼黄其淋又掉了线,眼睛里雾气弥漫。但明明刚刚这场戏的收尾特写,是黄其二盯着假冒伪劣的摇曳烛光,眼神闪亮。

  我突发奇想,捅捅黄其淋:“你刚刚拍戏的时候,想着什么?”

  “啊?”他一时没有缓过神,发出惊愕的单音节疑问词。 

  “你——是不是在想黄宇航给你的榴莲蛋糕?”

  “去去去你快给我滚。”黄其淋恼羞成怒。自从他那次录寒假合宿的时候一提这个就毫无预兆地哭过之后,这个话题成了他少有的一个禁区。

  我识趣地噤了声,终于不用学猫而能老大爷样仰躺,双臂叠在脑后,开始胡思乱想。

  

  虽然我不知道黄其淋拍戏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但我自己拍戏的时候,千真万确想的是黄其淋。丁程喵那句耍酷的“赏你”,语气就是模仿黄其淋的一句话,难怪成功地拽得二五八万,欠得不要不要又让人止不住眼神闪烁。

  黄其淋的那句话是,“我就勉为其难来救你一下好了”。

  五月月考过后,他这么对我说。

 

  五月月考也是我不再愿意提的禁区之一,这样换位思考的话我还真挺能理解恼羞成怒的黄其淋。

  那个故事说来话长。那次我因为自己率领的队伍在月考里落败,又自己亲手抽出了本队淘汰的小孩,一个人缩在后台难过得无以复加。反正具体心路历程我实在懒得多说甚至想消除记忆,总之就是,没忍住,哭了嘛。

  然后这段就被敬业的摄像师全程录下,耿直地交到了全国观众朋友的手里。

  小男孩们还更加耿直兮兮地团团围住我,又拍背又搂脖子,说一些“我们没有怪你”之类的肉麻安慰,让我几乎羞耻得头皮发麻。

  

  之后黄其淋也走过来,半靠着墙,探询地把头凑过来,看回放我才知道他不动声色替我挡掉了一大半镜头。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哟,真哭啦?”

  ……我去你妈的你可麻溜儿滚。

  黄其淋状似不知如何是好地站了会儿,连手足无措看起来都那么胜券在握。

  然后他伸手,胡乱而笨拙地捋了几把我的脊背,很无奈的样子:“哎哟哎哟好好好好了好了,你干啥子哟。”

  

  这件事过后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后来黄其淋只是随意地和我提了一句,说我这组输了就是因为唱歌好的人太少太少,约等于没有。挨了我一脚也不恼,一脸不走心地继续讲:“下个月的月考,我就勉为其难来救你一下好了。”

  

  然后六月月考简直打脸噼里啪啦的。

  黄其淋是爬墙来和我一队了,但是我们还是输了。

  录制结束后,我们分组留下来录赛后采访,我和他走得最晚。刚刚舞台上还灯火璀璨通明叫人七情六欲无处遁形,现在我们走过的走廊就狭长昏暗、空无一人,不知道算是让人安心变回麻瓜的温柔乡,还是繁华落尽后的一地苍凉。

  我正胡思乱想,黄其淋突然凑过来,低声揶揄我:“我刚刚看你在台上怎么好像又要哭了哦。”

  我兜头就是一个白眼:“哭个屁啊。”

  矢口否认自己其实忍得非常非常辛苦。

  

  一直到九月月考淘汰环节,我终于再也不会哭。自认为非常英雄气概地包揽了淘汰的席位,然后斩钉截铁地宣布队长黄其淋,啪地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像魔王首领的传位仪式。

  我觉得我大概是在成长的。

  我下辈子都不会承认黄其淋是我的人生导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亏我还教他跳过这么多舞。

  但我突然又一次觉得,短剧的角色反掉了。

  虽然喵星人先生抢香烟非常帅这点比较丁程鑫,但本质上,明明还是更黄其淋。

 

05

  剧本主要通过戏剧冲突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形象。编剧深谙此道。所以关系好不容易升华了的黄其二和丁程喵偏要就一件小破事大吵一架,然后丁程喵离家出走,黄其二出门去找他。

  开拍前,剧组人员很欠地拿九月月考排练的事跟我们打趣,说“吵架你们不是很擅长的嘛”。

  黄其淋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嘁,是我的话才不会出去找他。”

  诶嘿,你倒挺能?

  我不甘示弱地:“因为你在我出门之前就会被我揍得起不来了。”

  ……在场的剧组人员无不露出瑟瑟发抖的目光。

 

  我的戏份暂时结束在猫的摔门而出。然后我退到摄影机后面盘坐着看黄其淋表演,等着自己最后的露面。

  我看黄其淋一个人坐在那个我刚刚逃离出的温馨房间,那个搭出来的小布景里有饭桌,有布帘,沙发上有格子图样的纹路。那里被称为我们共同的家。

  他嘴里嘟嘟囔囔,净说些口嫌体直没得救的话。身上的黑卫衣换了一件,胸前印的大字越来越叛道离经,是“关我屁事”,却很反讽地一本正经为着屁事止不住操心。

 

  “那只蠢猫!气死我了!”

  “他不在家正好让我落得清静。”

  “傻了吧?你倒是跑啊,现在下雨了吧哈哈哈哈哈。”  

  “……现在雨下得好大。”

  “猫的话应该有自我隐蔽的本事吧?”

  “没有才好,嘁。”

  “我才不管呢。”

  “可是可是,其四好像很在意那只猫的样子……”

  黄其二看着窗外长久地发起了呆。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我原先只觉得,黄其淋自给自足、无牵无挂,火一般烂漫随性,带点洞悉的假痴不癫。他逐水草而居,是游牧民族是吟游诗人是金铸的没有心的快乐王子,肩头积不起尘埃。爱本来是人人都虔诚捧在手心的金苹果,叫人姿态卑微,小心翼翼得快要掉下泪来;他就偏要耍帅,反弹琵琶不留心,护体宝剑是无情。管你给我金苹果还是夜明珠,先和你不管不顾地玩上一局空中抛接。

  我以前气急了会冲他吼。你能认真点吗?你可以用心吗?不止是对他不练舞的控诉,还带着一点私心的委屈。爱应该是样优美崇高的东西,镀着人与生俱来的骄矜。谁都不想看自己递出的东西可怜巴巴地砸碎在地上——即使彼时我真的还不清楚自己怀揣的东西是什么。是橄榄枝还是山茶花,是黎耀辉和何宝荣厨房里共舞浪漫潇洒至死,还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露一点圆圆胖胖的白肚皮。

  但我到底是想要给黄其淋递一点什么东西的。

  现在,我看着布景中央的黄其淋,心里悚然一动。

 

  原来想念是这样子的吗?我看见夜雨里黄其淋单薄而怅惘的侧脸,那是有人可想的时刻才会露出的表情。

  是谁活在他的大脑皮层,带他入戏至深。  

  是谁让他寂寥得这般动人,这般逼真。

 

  黄其二终于要出门去找猫了。

  那时候场景美得不像话。灯光像摇曳的烛火,有羽毛的质地。映射得他一圈轮廓都是毛绒绒的,是非常寂寞的金黄。

  我胸腔的某处,像大提琴的弦被嘣地一下拨动了一样,涨满了柔和低沉的震颤。

  这震颤被突如其来的锐声搅乱。原来我走神了,现在该我出场。

  剧组人员拼命对我示意,好在我反应快,噌地站起来,台词不顾一切就脱口而出。

  “黄其淋!!!!!”

 

  全场哗然。

  “丁程鑫!加二!你忘了加二!”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小只陈泗旭第一个冲我喊起了冷幽默。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喊错了人。

  我朝片场中央看去。关你屁事又寂寞如雪的黄其二哗啦一下笑开来,像十二点的灰姑娘,腾地一下又变回了黄其淋。他挠挠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份,很无可奈何地冲我耸耸肩:“你叫我干啥子咯?”

  

  但我的胸腔里,还回荡着经久不息的余音。那些从大提琴弦上蹦出来的音符盘旋,碰撞,年纪尚幼而杂乱无章。

  我猜想,它们大概想谱一段有关爱的诗行。

  

  天哦。

  敬业的我一开始明明只想弄懂黄其二和丁程喵,谁知道黄其二和丁程喵都帮我触类旁通地弄懂了黄其淋。

  而黄其淋又鬼使神差地帮助我弄懂了自己,丁程鑫。

  

06

  《与喵星人相处的21天》即将圆满杀青。

  黄其二不负众望地变回了正常的爱有能人类,除了傲娇之外挑不出缺点。不辱使命的丁程喵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短剧的名字早就埋下了最早的伏笔。21天过去后,丁程喵就要离开。我不知道编剧最后会给出什么理由解释,总之那都不是我分内的事。

  我回我的星球了,最后一幕没有我的戏份。

  

  故事的最后,丁程喵用肉爪在雾气朦胧的玻璃窗上给黄其二写“两脚怪拜拜”,歪歪扭扭,字要很圆很丑。然后在黄其二脑内要回放他们相处的无数个片段,佐以恰到好处的BGM。从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放到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抢超市泼油漆大闹天宫,闹别扭犯傲娇口嫌体直,还有插上香烟根本吃不了的榴莲牛奶流沙包。然后就是快剪,一开始是赌气,后来有哭有笑,再后来节奏变快,一帧一帧闪过去,全是他们最最灿烂的表情。

  再然后,黄其二要流眼泪。不用太多,一点就够。

  然后他感慨,“真情实感的人生,还真是不好受啊。”

  最后镜头放远,拍进窗外广袤无垠的碧蓝碧蓝的天。缓缓下移对焦,一只猫从草坪里轻巧跃走,看上去普通不过,没有什么故事讲。

  但一切一切,都已经变得和原来很不一样。

 

  但戏精黄其淋第一次遇到了巨大的障碍。他哭不出来。

  刚听焦头烂额的摄制组抱怨的时候,我是难以置信的。他明明可以哗一下毫无保留地对着镜头呜呜呜呜干嚎黄父嫁女,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现在的心情又是开心又是难过;他明明可以三秒钟就给你变脸摆一个入木三分的悲伤表情,额发拨过去一点覆过眼睛,深情得像一个会走路的故事,第一眼看到还让我有点心律不齐。

  后来我才想起来,剧本上写的是让他流眼泪。

  大概他在镜头前有多收放自如,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有多顽固紧绷。这是他未曾涉足的领域,也是我前所未闻的表情。

 

  我没忍住去片场凑了热闹。虽然说好奇杀死猫,但我杀青了呀,我无所畏惧。

  我去的时候片场闹哄哄的,打着明晃晃的灯,工作人员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导演在对黄其淋高谈阔论,讲戏讲得手舞足蹈,我只听见一点点残章断句。

  我听他说,表演就是赤裸裸地剖析继而暴露自己的人性,最脆弱的地方也必须毫无保留。

  黄其淋坐在沙发里,蔫了吧唧地一遍一遍重重点头。像是毕恭毕敬,更像自暴自弃,看上去有点可怜。

  然后他不知怎么地一抬头,正好和人群最外圈打酱油的我四目相对。我对他挥了挥手,他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个丑丑的鬼脸。

  接着他立刻大义灭亲地走过去吩咐了工作人员什么话。

  直到staff开始赶人,我被算作闲杂人等一并被拒之门外的时候,我才知道黄其淋刚刚是去要求清场。

 

  我窝在沙发里玩手机,顺便等他出来。

  我只要想象一下黄其淋掉眼泪的样子就难耐地心痒。虽然我很遗憾不能现场观赏,不过好在来日方长。

  我在脑海里涂涂抹抹、勾勾画画。

  我想他会绷着一张脸,头低下去,刘海直直地戳在面前。他骄傲的脊背会缩下去,漂亮的眼睛会垂下来,死死抿着嘴唇好让自己看起来酷一点,但明明蓄满眼泪的小表情,哇,我见犹怜。

  然后他的眼泪要一颗一颗掉下来。沙,沙,沙,像绵软的春雨落在新叶上。听上一夜,深巷明朝卖杏花。

  会不会更像春蚕进食呢?我的心瞬间柔软凉薄成一张铺展桑叶,被这争先恐后的沙沙声啃啮得不成样子。

 

  我正胡思乱想,黄其淋拍完了。

  他低着头走出来,但看得出应该是千真万确真情实感地哭过。眼睛鼻子都是红的,白玉盘里养着水灵的草莓几颗,邀人采撷品尝。

  我又开始心痒,像在掌心虚攥住一只振翅的蝴蝶。

  我觉得我自己大概是神笔马良。

  

  黄其淋有点萎靡,好像还没出戏,一屁股重重地在我身边坐下。

  “拍完了?”天知道我怎么就放柔了语气,不敢高声语,恐惊梦里人。

  “嗯。”他带着浓厚的鼻音。

  我本该就此作罢,反正下班了就放心大胆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等他血条恢复就再在一起肆无忌惮哈哈哈。

  但我又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深巷明朝卖杏花。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你刚才哭的时候,想的什么?想的谁?”

  

  黄其淋擤了鼻涕又抹眼睛,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地:“想你啊。”

  他的样子挺可怜,天知道语气还是欠打的戏谑,半真不假,太坦然反而让人不敢相信。像一个冥顽不灵的拙劣圈套,等着我往里面跳。下面深不可测,谁知道在池子里头最后能看到什么,是安然入梦的睡莲还是甩着尾巴吐泡泡的抹香鲸?

  “你想我什么?” 我穷追不舍。

  黄其淋的声音闷闷的,“想你死了。”

  我怔住了,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揍他一顿,还是感动一下。

  “那……好用吗?” 我只能继续问。

  “太好用了。”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避,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心口,突然一下,就贼拉贼拉地疼。”

 

   “……为什么?”

  我快要不能说话了。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执拗而缠人的孩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对每一条宇宙运行的客观规律刨根问底、追根溯源,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才心满意足。为什么春天会开花,为什么冬天会落雪,为什么你想起我死去会心口痛到流眼泪。

  

  黄其淋长久地沉默了。

  良久,他服软似地凑过来,把头往我肩膀上轻轻一磕,在我肩头闷闷地抱怨。

  他说,“丁程鑫,你是不是啰嗦老太婆。”

  今晚月色好美。

  

  我突然毫无征兆地笑出来,把肩膀往上轻轻一颠。

  “我是啊。”

  今晚月色好美。

  

07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黄其淋的名字摆在一起,像一则押对韵脚的诗行。 

 

  Fin

  

  

 


看戏

动物凶猛:

*全文1w+ 第一人称为了方便叙述请见谅
*致谢及联文碎碎念见后

*本篇黄其淋视角,丁程鑫视角见@太妃糖

 
 

 
 
生命蒸腾不过须臾之间,看客往来良多,人生却总归是一个人的人生。幸而泥泞前路茫茫可依,幸得少年成双。
自负,自卑,自我拉扯,致敬年少轻狂。

 
 

 
 
 
 
 

1/
短剧断断续续拍了有好几个月,刚开始拿到的企划跟现在的角色设定简直天差地别,美其名曰是认真聆听观众的反馈,其实我知道就是怎么能火就让我们怎么来,我已然习惯了公司不靠谱的行事作风。

进入换季的时候,身体最容易出毛病,细胞如同初中二年级的刺头少年,每隔三个月就要集体离家出走一次不管身后父母眼泪成行,大概是因为我钟爱在口头上占便宜给别人做爸爸妈妈的缘故,在这个暖意将至料峭未行的二月,我又一次遭到了孩子的报复,摇摇晃晃地病倒了。

昨天我还勉强能撑起来去到公司训练,今天是彻底倒下了,一早醒来浑身关节错位了似的疼,嗓子也火辣辣的往出冒烟,一张口声音仿佛破旧不堪的老风琴吱呀作响,堪堪打了个电话请了病假,人就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我是睡到了晚上还是睡到了另一个白天,身上倒是没那么不舒服了,我伸手往床头柜上探摸我的手机,找到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空水杯,看来是我昏过去的时候妈妈来给我喂了药,难怪病去抽丝。
按亮屏幕一看,已经是晚上九点,手机还有两个未接电话,好几条微信,都是丁程鑫发过来的。前面两条问我怎么样了,身体要不要紧,已经帮我请假了让我好好休息,后面隔了好几个小时又问要不要让他来看看我,短剧新一集的剧本已经发到我的邮箱里了,今天大家都在对剧本我没去导演有点儿生气,让他发给我尽快熟悉。最后又隔了一个小时他让我好一点儿以后给他回个微信。
我打开通话记录一看,原来我早晨脑袋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不小心看茬通讯录把电话错打给了丁程鑫,不过看他的微信今天大概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对个剧本,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去书桌上抱了笔记本过来。

2/
打开电脑大致看了几段,越看我越忍不住往脑袋上挂满黑线,明明上一集黄其二还在叨逼叨人生而孤独扭扭捏捏隔绝世界,这下一集怎么就摇身一变铲屎官屁颠屁颠帮丁程喵买猫粮去了。还超市大战?这又是什么鬼。

电脑在腿上放久了有点儿麻,主板也将将传来了过热提醒的轰鸣声,我伸了个懒腰,把它放到一边,趿上拖鞋准备去客厅接杯水喝稍微休息一下。刚走到门口覆上门把手,我忽然觉得这个流程有点儿似曾相识,似乎下一秒打开门就要看到在沙发上扑腾的丁程喵了。

你记性倒是很好,第一集的剧情都记得这么牢。

3/
虽然剧本的走向越来越偏离既定的轨道,但最初拿到这个企划的时候,我是从心底里抽条拔节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期待的,也是第一次这么感恩戴德这个公司的异想天开。
这两年在公司我也演过两部自制小短剧,但怎么说呢?都是一些无聊的搞笑角色,好像我生来就是要当一个谐星的。是,我承认,我平时表现得总像是戏最多的那一个,但都长到了我这个年纪,性格总不至于还是一眼看到底的,云都会每天长得不一样何况人心呢。
我猜我得感谢粉丝多少比以前更了解我了一点儿,要不公司也不会想到把这种非搞笑角色交给我。好像是因为半年前一次吃午饭的时候,黄锐给我们录视频,我当时刚训练完满头大汗正累得不行,看他还拿个破相机在录,没忍住就黑脸呛了他,后来知道是直播又立刻换商用模式端上了笑脸。本来我还心有戚戚焉会不会受到什么恶评,结果一刷微博全是截我变脸图的,转发还一水都在夸我盐起来好酷。
嘁,早说嘛,害我卖笑脸卖这么苦。后来我终于不用爱豆养成得这么步履维艰,常常能按照自我意志行事,过了那么几个月的快活日子。不过近来,我总觉得自己快活过头像是越了界。
大概只有死人才不会永远生活在焦虑之中,我刚从一个被完全误解的小丑死循环里逃出来,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新鲜感过去以后真实分享得太过会受到新一轮的质疑。有的笑话不好笑说了却停不下来,有的冷眼太过尖刻悔了也来不及撤销,我觉得自己还不太会,也很难去拿捏那个度。
我知道了大家喜欢我盐,却不知道大家喜欢多盐的我,该收还是该放——如果我表现得再糟糕一点儿,如果我让你们看到更深处一点儿的我,你们会不会害怕?你们还会不会喜欢我?
大家都夸我天生适合吃艺人这碗饭,我自己却隐隐地有些不安,像是黎明将至前夕阳落暮后漫长的黑夜,凭借着一腔孤勇上下摸索,突然摸到了一面粗糙的墙,抑或是瓶颈的毛刺,我知道我总得去找到个平衡,却不太舍得再拿黄其淋这个真实的人去冒险试路了。

短剧就不一样了,黄其二是一个可以NG无数遍的人,即使过火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是在演戏,反正那是剧情需要。所以大概可以理解拿到剧本时我的欣喜,这个与我自身在某些亟需自我理解的部分重合的角色,是最好不过的试验品了,是最好演的一部分我自己了。

所以我入戏了,不仅剧本记得一清二楚,连感情都难舍难分。

4/
——具体到怎样的程度呢?
我甚至会开始认真思考台词里提到的黄其二的天平到底会更偏向哪边。

其实我知道剧本走向怎么走无非是看公司那几天是更想推双黄还是二恋,或者想推的其实是航鑫,那我乖乖当个吐槽役推动推动剧情发展就功德圆满。

但当我置身于黄其二内核里时,还是会忍不住去为他穿梭于光怪陆离的神经纤维中抽出丝来,这是我黄其淋塑造的灵魂,我总得对他负点责不是。

5/
我猜,他应该会比较偏心丁程喵吧。

我刚拿到剧本的时候就觉得黄其二这个人有意思,特别的有意思。
——他特别像我,我特别有意思。

以前拍台风娱乐大事记的时候,我背尼采的台词背到吐,唯一的好处是某次的作文借了几个句子拿了高分,所以那天回家的时候才会一时兴起去买了本尼采去研究研究。
不过想也知道,尼采还是太不适合我了,也不知道他废话怎么这么多,颠来倒去一个意思要说上五百次,不晓得是太沉醉于那刻猛然福至心灵的自己,还是其实也在自我怀疑着。堪堪看完第二章我就读不下去,所以也只永远地记得了那个第二章结尾的读者互动。

尼采问我,迄今为止你真正爱过什么?什么东西曾使你的灵魂振奋?

他说相似的人都是懒惰的小垃圾——显然这是翻译成儿童文学的结果,不过我觉得不当小垃圾挺让人振奋的。

人们向来喜欢群居生活,随大流是最简单不过的生存法则,他们惧怕绝对的真诚和坦白可能加于自己的负担,而独特的人生而艰难,没有前迹可循,也没有人会懂。

像黄其二,像我。
我很满意我在二三次元的标签都这么有意思,孤僻症候群你们不懂,所以你们好奇。你们天生就有朋友,你们天生就融入人群,我不,我最中二,我最了不起,所以你们最喜欢我。我最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尼采盖过章的。

不过我一直没敢问尼采,假装孤独症会不会被收回荣誉勋章。从黄其二遇到丁程喵起,从我认识丁程鑫起。


6/

黄其二跟丁程喵刚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暗流攒动,我跟丁程鑫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丁程鑫说第一次看见我是我在公司唱小小鸟的时候,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对他第一次有深刻的记忆,还是他揍我那次。
别人都是记吃不记打,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跟他之间的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导演让我去拍个起床突袭,前面都顺顺利利,最后到了丁程鑫敖子逸那个房间,刚把他俩叫醒,就被丁程鑫暴打了一顿,我觉得导演一定是故意在整我,才没告诉我丁程鑫起床气这么大。
我之前对丁程鑫的印象其实不太真切,很好看,很温柔,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我全部的记忆了。我来公司比他们几个晚,一开始总觉得融入不进去,有点儿怯,一个少年宫给我上得像是流浪狗收容所,而我是流落街头毛色黯淡的奶狗阿黄。后来渐渐开始在一起训练,关系也熟了一点儿,有时候也靠在一起聊聊天,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不咸不淡。
这次他这么一揍我,倒是给我俩揍出了个友谊升华的契机。
那天关机以后的中午,他特地找到我来给我道歉,说早上起床气没控制住,其实我压根儿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也没真揍到什么,过了也就过了,不过我倒是有点儿意外丁程鑫会特意这么郑重地跑过来道歉,心里的天平稍稍给他加了一块砝码,觉得这也许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其实我一开始没指望在丁程鑫心里谋求个情感的一官半职,能够帮我摆脱不合群罪名就已经是上佳好友了。
而丁程鑫却刚好是蛮荒沙漠里行侠仗义的丈青少年。我是假热闹,他是真贴心。细致到为每个人捧场,也包括我。有了那次跟他熟悉起来的契机以后,我课间捧着手机刷到搞笑百科时终于有了大声朗读的权利——一位听众,一位话音刚落就会捧腹大笑的听众,有时候我甚至还能跟他聊聊菜谱。

“我姐也喜欢做这个菜。”
“诶你也有一个姐姐啊我也有。”

然后渐渐地就生出更多共同话题,只有我们俩参加录制的节目也能一路有说有笑互相加油打气,我高兴自己没看走眼。这像是一场赌博,他这样的万金油好友确是世上难得,还好我勇敢,也不知勾没勾牢地面就顺着绳子往上爬。还好他回应,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发现我其实挺感谢他。

黄其二好像也是这样。

7/
那天黄其二一觉醒过来就看见丁程喵趴在沙发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见他出来还难得跟他主动搭了话——“喂,弟弟,给我买罐猫粮吧。”
嘿,谁他妈是你弟弟,求人帮忙还这么讨人厌。

“你让黄远航去买呗,他不也是你弟?”
黄其二揶揄他,准备洗漱完叫个外卖就继续回床上挺尸,懒得管他的死活。

“他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两脚怪我真的,真的快饿死了,救我。”
丁程喵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对劲,连这种撒娇的话都说得出口,可能是真的饿的不行了。黄其二本来想先给他随便吃点人类的食物补充补充能量,无奈丁程喵说这跟他的身体有生理排斥,吃了会比现在还严重,万年没出过门的死宅黄其二只好为了尖耳怪风尘仆仆了。

一到超市他就笔直往宠物食品区走,走到货架前他才突然想起来忘记问丁程喵猫粮要买哪一种了,万一买错了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不想收尸。

也不知道丁程喵有没有昏过去,他试探着把电话打了过去,接通以后歪头用脑袋夹着,腾出手来拿起不同种类的猫粮准备一一询问。

“喂,听得见吗?”
“…嘶…滋…”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要吃哪种猫粮啊?”
“喂?喂?”

不会真晕过去了吧?黄其二这么想着,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丁程喵那头声音怎么会这么嘈杂,就好像,好像——

“你右手第二排货架上的那种。”

好像跟他身处在同一个闹哄哄的超市里。

哇靠大佬你撒谎也就算了还玩尾随。
黄其二听见背后传来那位朋友坏笑的声音,闻声转过头去,手机一下没夹稳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他面前这位始作俑者倒是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都不知道现在是要被自己跨越种族的善良天性感动一下,还是要嘲笑一下自己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不过既然丁程喵没事儿,他也懒得再跟他多说话,绕开他径直往超市门口走去。

“嘿,你手机不要啦?”
黄其二听见丁程喵在背后冲他大喊,他本来想潇洒拂袖而去管它劳什子手机的,无奈挣扎了三秒发现手机乃死宅生命之源,不得不向恶作剧势力低头回头去跟丁程喵要手机。

“陪我逛超市手机就还你。”
嘿,这家伙居然还蹬鼻子上脸谈起条件来了。黄其二本想明抢,无奈看体格就知道实在打不过,何况他们喵星人的爪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虽然嘴上说着逛个屁我立刻报警把你这个小偷抓起来,他脚下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丁程喵逛了起来。

黄其二上一次逛超市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六岁的时候跟妈妈一起的那次,那也是他唯一一次逛超市,可那次记忆并不十分美好。对妈妈来说,逛超市好像是对工作时间的压榨,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呆,例行公事般严格按照购物清单选购,他耷着小短腿跟在妈妈后面,从这个密密麻麻的货架走到另一个,再另一个,然后急匆匆排队结账,毫无乐趣可言,导致于他后来一直觉得逛超市是一件苦差事。

到了丁程喵这儿却是悠闲自在。

他跟在丁程喵后面看他推着购物车晃晃荡荡走过了好几排货架,也没见他拿什么。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他到底要买什么,丁程喵竟然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然后问他坐没坐过手推车。

哇靠你们外星人果然是十四岁当四岁用啊,智商不够用买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你这么大只猫还要缩进手推车里去,我等会儿是不是还得给你按折耳结个账啊。

“你不会连手推车都没坐过吧这么可怜?你有没有童年了啊你?”
“幼稚。”

黄其二吐槽归吐槽,却不知是着了什么道,可能是好奇,抑或是不愿意承认被戳中心底某块血淋淋的伤疤,竟然真跟丁程喵玩起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坐手推车绕场一周的游戏。

然后他俩就拍出了一部史诗灾难片,丁程喵力气大是大,方向感却莫名很差,推着黄其二一路撞到了不知道多少个无辜的货架和路人,后面干脆直接把超市好不容易堆好的商品展台整个撞翻,还很没公德心的趁没人发现的时候弃了凶器推车逃之夭夭,从超市这一头躲到了另一头,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丁程喵索性一屁股坐在货架间的过道上,恬不知耻地说着要补充能量的话随手抄起身旁的一包薯片撕开吃了起来。

说好的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呢????

“你吃吗?”
“吃个屁你这是犯法吧摄像头拍到了你就死定了。”
“榴莲味的诶。”
“……”

黄其二坚信一定是薯片先动的手,香味飘进他鼻子里勾住了魂就不肯走,害他鬼迷心窍也做起了预备小偷,吃掉了三又二分之一袋薯片。榴莲味的,酸奶味的,和经典原味的。
后来干脆就彻底自暴自弃,捏碎了一整排货架的方便面,摇了一整柜的罐装汽水,最后终于在偷偷摸摸捞一只基围虾出来放生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愣着干什么跑啊!”

黄其二觉得今天大概是跑完了他这一辈子的运动量,系统运动app如果够智能的话都应该要开始怀疑手机是不是被盗窃了,他一边计算今天到底毁坏了多少财物一边感叹真是流年不利脑子当机竟然跟着一个非人类瞎胡闹,喂你们猫届的行事准则我们这里行不通啊!他才在心里默默呐喊了一句,前面的丁程喵就又掀翻了两罐油漆桶,好了,这下彻底无处可逃了。他和丁程喵先后滑倒在地上被油漆溅了一身,然后被随即赶上来的超市工作人员双双扭送到了负责人办公室。
黄其二向来不会与人打交道,除了无可避免的交谈几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站在丁程喵后面,看他点头哈腰与负责人交涉。他觉得这样的场景也太过奇怪,恍惚间丁程喵才是那个真实的蓝星人,而他是他背后畏首畏尾的猫科动物。最后丁程喵答应了赔偿所有损失和清理好弄脏的地方,他俩才勉强没被扭送公安局。

等他们俩收拾完制造的所有烂摊子走出超市以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将将露出了一角被云层覆盖的月光,照得人心干净亮堂。他俩不约而同地在此刻听见了对方肚子的咕噜咕噜声。

黄其二没憋住笑出了声来,觉得这可真算得上是他这十几年人生最大的奇幻漂流了,他不明白丁程喵是有意为之还是天性如此,却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感激,把他从那个自闭的沼泽里挖了出来,还陪他一起交治病税。

“去吃什么?”黄其二问丁程喵。
“就算我们没被抓住我也会倒回去负责的。”丁程喵却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

“人生才不是一个人的人生。”

“撞到别人要说对不起,做了错事要向人道歉,不被理解要好好跟人沟通。”
“我们一直都跟别人在一起。”

“我们刚才一起炸超市,后来又一起受罚,现在又要一起去吃饭。”
“我们同甘,共苦,又同甘。”
“你是我的朋友。”

知道了,谢谢。

“要吃什么?”
黄其二又问了一遍。他本来有满肚子的疑问,想知道捏碎了的方便面还能不能吃,想知道被摇过的汽水拉开以后会冒出多大的泡泡,想知道猫科动物为什么愿意放下身段,想知道丁程喵是不是故意的,想知道丁医生治病救人收不收钱。可是现在他都知道了。

不管什么世俗观念。

8/
我窝回床上看完了剧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亮手机屏幕以后看见丁程鑫的两个未接电话的气泡提示还挂在app的右上角,又重重的放下心来。

前两个月我跟丁程鑫又打了一架——这次是真的打了一架,好死不死这一幕还被镜头全都记录了下来,成为了我们俩共同的黑历史。当时月考排练的时间很紧,我们又被要求临时换了曲目,越练就越心慌,两个人心里都没什么底。可是丁程鑫性子急,我性子温,我们俩虽然都是一个心思,表现方式却大相径庭——然后冲突就发生了。我其实不是想用那种语气的,他肯定也不是,说出那些垃圾话我立刻就后悔了,动手推我他肯定也后悔了。
其实我出了练习室的门就不生气了,吼了一声就算是把所有怒气都发泄了出来,我甚至觉得他冲我吼的那一句你能不能用点心啊让我开心,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层层叠叠累积了一座高塔,在揭开幕布之前总是要做最后的返工的,收拾碎屑,剪掉那些糟糕的细枝末节,最后变成最漂亮最牢固的那一座。

我们以前打架是因为可笑的起床气,现在打架是因为相互的关心,是因为共同的目标,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都在白夜中踟躇,他来做我的浆,我去做他的隅。他一直都在救我,我也许也救过他,这真是太好了。

孤独是一件很需要底气的事情,我突然意识到丁程鑫是我的底气。比如说黄其二在跟丁程喵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就认定了他要在大结局“not alone”,比如说丁程鑫讲当时看见小黄在唱那个小鸟高音好高喔的时候我就想回嘴你既然看见了我为什么不主动靠近我那我们早就会是好朋友了,比如我们开始合作后的每一次月考。
我向来懒于过分复杂的人际,惧怕与不恰当的人交往徒增烦恼,雨露均沾已经是我友善的极限,此外只好装作离岛一座。而其实黄其二根本不想过一个人的人生,我也从来没想过当独行侠仗剑走天涯。

要是这个救我的人也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9/
隔天我按时到公司报了道,总不能一直借着病号的名头混日子。丁程鑫比我早到公司,一看到我进去就开始碎碎念我昨天为什么不回他微信也不回他电话。

“搞忘了嘛。”
我懒懒散散推开他去沙发上放书包,背过身去才开始偷偷撇嘴吐舌头。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个啰嗦鬼。

“那你好点没有啊?”
“死不了。”
“呸呸呸,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连自己都不上心,昨天漏发了一集剧本给你,我给你放桌子那边了,你自己记得看看啊今天下午要拍。”

知道了知道了,黄其淋的经纪人小丁同学。

后来声乐老师进来上课,我就又把这件事情搞忘了,中午下了课才来得及去随手翻了翻。编剧的脑洞真是越来越大,新一集的剧情比昨天的还奇怪,我怎么好像还有哭戏?

10/
我刚一睁眼就看见丁程喵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漂亮的人连鱼尾纹都有趣,眼角折出弯弯一轮新月,隐入鬓角的边缘。他闭着眼睛无征兆地开始流眼泪,然后渐渐哭得不能自已抽搐着醒了过来。眼泪是炸鱼薯条味的,也顺着月牙迂回婉转。不知道他嚎啕大哭的时候我能不能沾上番茄酱尝一尝,他是个小变态,动不动就哭,我也是个小变态,动不动就喜欢看他哭。

我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说你从来不哭的怎么今天哭得这么惨,他非要犟,一边说是生理眼泪,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哭到打嗝了。然后自己也觉得搞笑,一边流眼泪一边开始笑,嗝也没止住。还让我不许说出去。

“不准说你打嗝还是不准说你哭了啊。”我问他。
他说不准说我为了你哭得这么惨,别人还以为我多喜欢你呢。我可是外星人,我要回家了。

然后我就毫无预兆地醒了,眼前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天光依旧大亮,落地窗的窗帘没全拉上,斑斑驳驳漏下几束光刺过我脸上。我努力摇晃了脑袋定睛聚神,发现原来我还在会议室里,刚才是看着看着剧本打了个盹,才会梦到这么离奇的事情。

丁程鑫刚好在这个时候路过,他看我缩在沙发里,站在门口冲我打了个响指,“窝在这里头干撒子起来了吃饭去了。”

“喔,好。”
我揉了揉麻木的双腿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不过可能是我睡的姿势不对,把小脑压到坏死了,刚迈出第三步就猝不及防来了个以头抢地耳。

他本来不打算等我准备回头继续往前走,还没转头就见我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这大概是我梦见他梨花带雨的惩罚了,变我自己疼出了个眼泪纷飞,啧,我明明是想看他哭,一边打嗝一边哭。

太丢人了。我要立刻倒地不起。

“诶那个丁程鑫啊,你等哈放学要不要跟我一路走,我们去轻轨站看你那个广告牌。”丁程鑫生日快到了,我突然想起昨天刷微博的时候看到粉丝给丁程鑫做了生日广告牌,就在我回家那条线上的轻轨站。我拍拍身上的灰艰难地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给自己挽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抬头看向我,眼神忽然有点儿尴尬。喔,看来挽尊成功了。当初黄宇航和敖子逸的广告牌出来的时候,我的广告牌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个反应,不难想象丁程鑫也会这样。名利好像是羞耻心的对抗性条款,我们好像都还不是太习惯自己的脸被印在列车飞驰而过的斑斓后面,我们是用这个来互相嘲笑打趣的。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哇你这张照片好丑喔,忽视那些核心的东西。骄傲主义的精髓在于不在乎一切礼物和装作没看见了不起的人气,要欣赏也得自己偷偷戴了口罩帽子站在最远的那根柱子旁边做贼似的偷拍两张回家了再欣赏,他肯定以为我是摔糊涂了才会约他去看广告牌。

“咳,那个……”
“好啊。”

被他盯得有点儿怵,我本来想改口说开玩笑的,他却先我一步应承了下来,然后看着我的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

看看看,看个什么鬼,难不成你看穿我的用意了?还是知道我梦到你打嗝了?我心虚了,比他还尴尬,为了再次转移话题,我赶紧大跨步走上前去推着他的背往外走,“走了吃饭了吃饭了。”

他可能以为我还要解释点什么,突然被我一推也有点儿懵,脚步踉踉跄跄的跟不上节奏。

“你别推我,我自己走。”
所以他侧身躲开了我的手,好像有点儿生气,又好像是他嗓门本来就大。

“嘁,那你自己走。”
我也觉得莫名其妙,讪讪收回手,装作突然对我的指甲有了研究的兴趣,先他一步低头走了出去。这个房间肯定是被喷过凝固胶水,要不然怎么每一秒都这么尴尬,我得赶紧逃出去。

11/
后来拍摄完收工以后,我正准备回家,站在电梯门里面按楼层,丁程鑫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是说好要去看吗你怎么不等我!”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电梯里站定以后一边大口大口喘粗气一边质问我。

他刚刚才莫名其妙发过脾气,我以为他早已经不记得这件事情,记得了也不会当真,毕竟我也没当真,这下他真要跟我一起去看我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一进来就贴着我的肩站,明明隔着厚重的羽绒服,我却觉得有点儿黏黏糊糊的汗水汽让人难受,所以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不知怎么的他也立刻跟着挪了过来。

我拿他没办法,又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好任他靠,站在原地不再动弹。但是也懒得接他的话,只好低头开始玩手机。

然后我就又看到我指甲盖上那块红色油漆。

是之前拍摄某场戏时碰到了油漆未干的栏杆沾上的,油漆——又是油漆,米粒大小卡在左手大拇指指甲的边缘。当时刚拍完间隙吃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那时忙着跟丁程鑫抢肉,草草抠了抠没有抠下来,就没再管它,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下它已经长到那个可以被指甲刀剪掉的位置了。
我先是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很快,白驹过隙连指甲和红豆都留不住。突然不知怎么的又悟出平生第一次的发现,发现指甲是从里到外被推着长的,像是那些疾风和海潮,卷着我往前走,也卷着平凡生活里的丁程鑫,他是我左手边肩踵相承的一颗红豆。
他那天跟我抢肉,今天跟我抢空间,明天还要跟我抢身高,什么都要抢,什么都要呛我,什么都要梗在这里让我不舒服,甚至还要嘲笑我,但是他就是要一直赖在这股浪潮里不走。

“一个浪给你打翻在这里。”
我忍不住想他要是知道我心里这些奇怪的形容,会说些什么话来搅局破坏美感,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他以为我手机上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凑过来看问我笑什么笑,我把他的头推回去呛他说你管得宽哟,然后我们就这样乐此不疲从十八楼推搡到一楼,走出了电梯。外面已经天黑,难得一个星辰密布的夜晚,点点星光砸在他的头上,也砸在我的头上,我转头看他,他也转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粒豌豆,剥开光斑露出了一颗红彤彤的赤子之心。

我突然好像搞懂丁程鑫了,他是以爱意维系鲜活的生命,所以他鲁莽,他冒失,又细致,又真诚——这并不是矛盾的几件事,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的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而他拥有这样足额的幸运,他风尘仆仆披星戴月从浩瀚星河赶来,剔透的玻璃罩子免去他的风寒,高歌的伶俐飞鸟为他护航,陆地上的荆棘未曾伤妨他一份,所以他成了伊甸园里永生不灭的熹微晨光。他用他最莽撞的啰嗦关心我,就是真的关心;他一点一滴力之所及的靠近,就是真的靠近了。爱呀——,爱啊——。这对他而言赖以生存的珍贵养分,他分过好多好多给我。

这个救我的人好像已经开始知道这件事情。
我猜他要陪我走。

12/
我们一路互怼一路往轻轨站走,等真正站到那块站牌前的时候,又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我本来想插科打诨讲点什么俏皮话来轻松一下氛围,看到他悄悄红了眼眶,话就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终于看到他流眼泪了,可是一点都不梨花带雨。好烦。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哭个屁啊以后会有更多的,走吧。他难得没有呛我,说好。一列列轻轨过去,带起的风吹起了我的锅盖他的锅盖,我们却都没有动弹。

13/
第二天我们都没再提前一天的事情,这天下午我和丁程鑫被单独留下来加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早上下了雨,晚上的天都黑得不够通透,总隐隐地闷着点儿什么光亮,像是被劣质黑布遮了几层,偶有两三点星光镶在天幕的边际。

“以前书上不是说下雨天不会有星星吗,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是有几颗?”
丁程鑫看我抬头看天,也跟着向上看。

“可能雨不够大吧。”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个解释,就随口答了一句,反正我们回家从来不同路,走不了几步就要分道扬镳,现在也都是在没话找话。

“走了,拜。”
走到斑马线旁,丁程鑫跟我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朝右边走过去。

这次我没像往常一样也转头就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从一个丁程鑫变成半个丁程鑫变成三分之一个丁程鑫,快要跨过一整条斑马线的距离。
我突然觉得来日方长好像都是屁话,我都看过他哭了,他也看过我哭了,我们一起享受过舞台和广告牌了,我们还一起差点儿被扭送公安局过了,我们吵过架打过架甚至冷战过了,已经约等于整个少年时代的青春期了。
短剧都快杀青了。
卡在我和丁程鑫的生日之间,把我跟他隔出了一整个十四岁到十五岁的距离,我不愿再跟他拉出更远的隔阂,我觉得我们应当要一起做世界之最了。
 

“你莫遭车撞死咯!”

所以我朝他大喊了出来,终于慌不择路地告了我这辈子最怂的一个白。

我正在变声期,平时说话的时候都很注意,总是压着一条嘶哑的线,这一句我却把关着的百灵鸟笼子打开,从嗓子眼儿里扑扇扑扇都放了出来,努力喊得清澈明亮。

我要把恶毒的话喊得清澈明亮。
你可要听懂啊。

丁程鑫顿了顿,背对着我高举右手比了个中指,继续走完了他最后一段斑马线。

然后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转角,决绝地变成了零个丁程鑫。

可能雨还不够大吧,笨蛋。

14/
可我还是无法抑制地沮丧起来,以为转过身就要陷入我惯性的孤独。
而他没让我的难过落地生根。

我刚一转身,就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大声喊了起来,“黄其淋!要不要一起去看广告牌?”

迟钝的理解。这下可大约算得上是少年时代全部的剧情了。

 
转过头去,我看见丁程鑫忽地从隐没的转角处钻了出来,又变回了一个完整的丁程鑫。他站在马路对面朝我拼命地挥手,眼角笑意是我尝过最最刚出炉的榴莲牛奶流沙包,城市慷慨借整夜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抓到你了。

看,怎么不看,要看,要一起去看,要永远一起。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我平生能发出最大的声音撕扯了我的声带,我说好。

我要让柏油马路裂掉。
我要让重庆听到我的喜欢都抖上一抖。

然后我看见红灯变绿,丁程鑫朝我飞奔而来,距离在我们之间飞速地坠落下去,他不看路,也不看车,他只看我。他不害怕那些黯然失色的东西,少年无惧岁月情长。

“你莫遭车撞死咯!”

我笑着又喊了一遍,空荡荡的公车像往常一样轰隆隆飞驰而过,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我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睡不着..

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葡萄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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